又过了一会儿，顾南云像是感到有些无聊，悄悄地凑到顾长宁面前，说道：“今天这么特别的日子，你就真打算在宫里头这么过去了？”
顾长宁装作不知道他的意思，道：“我觉得现在挺热闹的啊，这么过怎么了？”
顾南云装作恼火，在她胳膊上拧了一下，“你再装，我就不信你喜欢这种宴会……什么半生不熟的人都在场，哪有一点有意思的地方。”
说着又更加凑近了一点，半挡住嘴，在她耳边道：“而且呀，你看看昭王的那脸色，就好像是你欠了他几万两似的，看着多膈应。”
顾长宁挑了挑眉，问道：“所以六皇兄的意思是？”
顾南云说：“我们出宫去玩一趟，不然你这个生日过得多无趣，对不对？我听说今晚揽月河畔会有城里几个富商联合阻止起来的灯会，到时候那里可比这里快活多了。”
顾长宁其实一早就心痒，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又左右一张望，发现宴会接近尾声，天色也还算早，所以就点头同意了。
听到讨论，小王爷也凑过来，让顾南云今晚出宫之后喊自己一声，他也要从王府出来，去揽月河好好凑凑热闹。
如此一来，三人就这么约定下来。顾南叶即将出嫁，被身边的几个教习嬷嬷还有皇后管得很紧，所以犹犹豫豫地就放弃了。
等到长宁殿的筵席都散光了，宫人们在打扫，顾南云等人各自回去。
顾长宁则去了卧房，给自己穿了一身便装，见天色差不多了，就开了门走出去。
一转身却拦上来一道身影。
她吓了一跳，看清是燕雀的脸，才缓过来。
“殿下今晚要出宫去吗？”燕雀打量着她身上的衣服。
顾长宁点了点头。
顾长宁点完头，燕雀仍然是望着她，就好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冬日里的天色本来就暗得早，此时已经隐隐有些暗下来的趋势。顾长宁见到燕雀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只好回过头去说道：“想和我一起出去的话，就快点去换一身寻常一点的衣服，我在这里等你。”
燕雀一听，立刻就转身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去了。
顾长宁站在那里没一会儿，燕雀果然就换了身衣服过来了。
虽然还是一副出众的相貌，但是换成了普通衣服之后，总算是没有那么惹眼。
顾长宁上下打量了一番，感到有些满意，就是这样不张扬却又俊俏的样子，让人看上去更加舒服。
“走吧，顾南云现在应该在等着我们了。”她说道。
两人出了宫门，看到一辆马车，还没靠近，车帘就被掀开，顾南云从马车里面探出来一张脸，朝顾长宁招手。
顾长宁让燕雀也一起跟着坐了进去。
上车之后，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正是白天犹豫着拒绝不去的顾南叶。
顾长宁笑道：“皇姐是被六皇兄说动了心吗？”
顾南叶瞥了自己的哥哥一眼，然后含着笑意点了点头。
“唉，”顾南云装作可怜地点了点头，道，“行行行，都是我唆使的还不行嘛，你们都是我唆使的，否则个个都是听话的好孩子。”
顾长宁像是没有听出来顾南云是在说反话，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道：“六皇兄总算是说了一句实话。”
顾南云横了她一眼。顾南叶发出娇俏动听的笑声。
车内的氛围轻松融洽，就像是寻常人家的关系亲密的兄弟姐妹。燕雀坐在顾长宁身边，不知道怎么的就想到自己的家人和姐姐，他曾经也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更是燕妃最为疼爱的幼弟，现在却独留他一人活在世上，什么都做不了。
他锁在角落里，原本以为没有人会留意到自己，然而一抬眼却发现顾长宁在望着自己。
他有些局促和惊慌，就好像是做了什么丢脸的事情被抓了个正着。
顾长宁有些困惑，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到了什么而惊慌。
顾南云发觉到顾长宁在留意燕雀，眼眸中划过一抹异样的光。
“燕公子是不是被长宁你欺负了，怎么看上去有点难过呢。”顾南云抓着空当，开始打趣顾长宁。
顾长宁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燕雀摇了摇头，说：“殿下对我很好。”
“你别理他，他就是这副德行，成日里就知道胡言乱语。”顾南叶看着燕雀，笑了笑。
顾长宁这时候看向顾南云，道：“就算我欺负他又怎么了，我的人我可以随便欺负，怎么，你还要替他出气找我的麻烦吗？”
顾南云的眼神渐渐就染上一点暧昧，在他和燕雀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拖着长音“哦”了一声，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
顾长宁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就是以为她这个“好男风”的人和燕雀之间有私情，毕竟当初自己装成好男风的人给魏昭看到的时候，顾南云也是在场的。
顾长宁还没有怎么样，燕雀倒是先一步微微地红了脸。
“行了，不要再胡说八道了。”顾南叶忍不住轻踢了他一脚。
几人笑闹一阵，就听赶车的车夫说已经到了。
依次下车之后，一阵傍晚的寒风扑面而来，然而寒气之中却也带着一种水意的温柔。
顾长宁的面前是一条宽阔的河，河面水光泠泠，被璀璨的灯光装饰着，蜿蜒向远方，看上去端庄却又艳丽，文静却又妖娆。
耳边忽然传来袅袅歌声，是随着河面的水波缓缓飘荡而来。
“现在天还没有黑透，所以还不是很热闹。”顾南云在一旁说道。
车夫把马车赶到路边停下来，目光平静地凝视着前方的河面。顾长宁等人漫无目的地沿着河畔走。
今日的天气晴朗，是个很温暖的冬天，在这个白天与夜的交汇处，天边有橙红色的霞光洒下来，一行四人，虽衣着简单，但皆是相貌出众的模样，走在一起的时候，吸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河畔渐渐地就聚集起来很多叫卖的商贩，还有很多从家中出来的年轻人。
这不是一个大梁建国以来就存在的节日，但是氛围却是更加热闹，充斥着商业的氛围，无数年轻人趁着这个机会出来玩乐以及结识新朋友。
顾长宁一行人不知不觉地就走上了横跨在河面上的拱桥，桥面两旁同样被出来做生意的小摊贩占着，在冬天的夜晚显得嘈乱却又温暖。
“俊俏的公子哥儿们，来买点我这里的脂粉，送给心爱的姑娘也好啊。”有热情的商贩在拉拢顾长宁这一行人。
顾南云爱凑热闹的性情使对方很轻易地得逞，驻足停留在摊位前面，开始研究起来。
这些民间自制的脂粉比不过专供到宫廷的好看好用，却自带着一种朴实自然的味道，落在顾南云这种从小锦衣玉食的人眼中，别具一番风味。而顾长宁一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假古董，更是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有趣。
于是两人就在卖脂粉的摊位前交流了起来。
“这个里面会不会是加了艾草，为什么会有一种略微苦涩的感觉呢？”顾南云小声嘀咕。
顾长宁习惯了工业社会的精致和快捷，对于这种纯天然的制作方式并没有什么了解。
那摊贩见这两位眉眼带笑的少年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开始很热情地讲解起来。
顾南云和顾长宁表现得倒是比在景阳宫里上学的时候还要像个乖乖学生，而本该对这些脂粉一类的东西感兴趣的女孩子顾南叶，却是一脸无奈地站在一旁，陪着他们。
燕雀的眼神在顾长宁脸上游移，很诡异地就生出一种“如果顾长宁像女孩子那样打扮一番会很好看”的想法。
顾长宁没有发现，他却已经自己在暗中红了脸，微微地扭开头去。
一扭头，却是看见了小王爷顾相棠。
顾相棠似乎是从不知低调为何物，穿一身鲜红的锦衣，大冬天的晚上摇着折扇，朝这边走了过来。
靠近顾长宁身边的时候，婉转地笑了一声，道：“没想到我来迟了，找了你们半天了。”
燕雀在一旁看着他的笑容，觉得这个人虽然也生了一副女相，但扮成女人一定没有顾长宁好看。他很笃定，以至于再看向顾长宁的时候，有种骄傲和自豪的感觉，很莫名。
顾长宁等人和顾相棠打了招呼。这时候，揽月河的河畔迎接来灯火的盛会，河面上飘荡着，画船被精心装饰，美丽的女子或直接伫立在船头，或袅袅窈窈地半掩在轻纱帷幔的后面，朦胧烛火之中给人无尽的想象。
灯会是皇城中几位富商组织起来的，原本是为了招揽生意，没想到最后就发展成了这节日盛会一般的存在。
既然是灯会，那么自然少不了各种样式和颜色的花灯，而河畔和桥面的摊贩当中，大多数都是在贩卖花灯，一排排的货架上面灯光闪烁，看得人眼花缭乱。
顾南云说道：“我们也去船上吧，从河面上看，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一番景象。”
几人毫无疑虑地答应下来。
于是从桥上绕下来，朝着左边的河畔旁边走去，那里停着还没有载上客人的游船。
顾长宁留恋沿路的各种玩意儿，于是落在了众人的后面。
越往前走，道路上越拥挤，好像是人和摊位都凑到一起来了似的。
顾长宁朝右边的河面上看，左边的一排房屋下面，有络绎不绝的叫卖声传到她耳朵里。
忽然之间手上传来一股力度，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捂住嘴拉进了那排房屋中间的巷弄里。
后背撞上一堵墙，面前是月白色的衣裳。
顾长宁惊骇地抬眼去看，结果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捂住她嘴唇的手刚一放开，霸道而火热的吻就落下来，极尽痴缠。
顾长宁发出难耐的闷哼声，感觉自己的腰要被这货勒断，嘴唇也要被这货给咬出血来。
难耐之下她开始挣扎，然而根本就不是对方的对手，只是被越抱越紧。
最后她就很明智地选择地安静下来，不把体力浪费在这种没有结果的事情上面。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单方面的强吻终于结束。
顾长宁刚一被松开就扬手朝慕容瑾蘅的脸上扇了过去。
一声闷响之后，顾长宁有些错愕。她没想到慕容瑾蘅竟然连躲都没有躲。
“让开！”她皱着眉头沉声说道。
慕容瑾蘅依旧是将她堵在墙上，没有任何要让开她的迹象。
他的脸掩映在黑暗中，顾长宁抬头看着他，总也看不清楚表情。沉默之中顾长宁渐渐就感觉到唇上以及口腔里传来被肆虐之后的火辣辣的疼痛感。
她更加恼火，推了慕容瑾蘅一下。没有推动。
“你是打算一辈子不见我了吗？”晦暗的巷子里终于响起慕容瑾蘅的清润嗓音。
顾长宁烦躁地皱了皱眉，道：“对，就是不想再见到你！你要是还要脸，就赶紧拿开你的手，离我远一点！”
慕容瑾蘅不仅没有拿开，反倒离得她更近，轻声开口道：“那我就不打算要脸了。”
话音刚落就低头朝顾长宁的嘴唇上吻了上去。
顾长宁始料未及，竟然又被困在墙面和他的怀抱之间，被彻头彻尾里里外外地猛亲了一顿。
分开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脑袋被吻得开始发晕，连呼吸都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根本就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来对慕容瑾蘅发脾气。
慕容瑾蘅在她耳畔轻声说道：“上回的事情是我不对，还请殿下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一回。”
顾长宁觉得这人当真是个没脸没皮、表里不一的狐狸精，一边强行把她逼迫到这种境地，一边假惺惺毕恭毕敬称她为“殿下”。
“我不记得是什么事了，你放开我，我不想和你说话。”她着恼地开口说道。
慕容瑾蘅说：“那就等殿下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我们再来讨论要不要放殿下走的问题吧。”
顾长宁没想到这货真的敢这样大摇大摆地威胁自己，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我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要脸了！”
慕容瑾蘅的声音轻轻的，平静地说道：“大不了就是被当成断袖，陛下知道定南王的独子是个断袖，应该会很开心的。”
顾长宁瞬时就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她算是明白了，慕容瑾蘅今天是真的不打算要脸了。
“那我们就在这里耗着，看谁耗得过谁，”顾长宁也犯起了倔脾气，“而且南云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回来找，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还要不要继续为所欲为。”
慕容瑾蘅定定地说：“那就趁着没被发现之前，先为所欲为一下吧。”
说着就要继续吻她。
顾长宁惊慌失措地扭头去躲，又生气又无奈，道：“行了行了！我原谅你了还不行嘛！”
莫名其妙发脾气赶她走的也是他，现在逼着她原谅的还是他……顾南云竟然还说这人脾气不怪，这叫做不怪，但就没有人脾气怪了。
正在这时候，巷口忽然有人喊道：“殿下！”
顾长宁和慕容瑾蘅同时去看，然后就看到燕雀站在巷口处，神情颇为复杂地望着他们。
“殿下，小王爷他们在找你。”燕雀说道。
顾长宁推了慕容瑾蘅一把，慕容瑾蘅这才放开她，一脸的神态自若，没有一丝丝被人看到的窘迫感。
“那……那就去和小王爷他们汇合吧。”顾长宁抓了抓头发，直接就略过这里的事情不提。
燕雀跟着他们往主道上走，目光幽幽地盯着顾长宁和慕容瑾蘅的背影看。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使他更加确定这两人之间的关系，躲在角落里幽会什么的，不是那种关系，还能是什么。
他想得有些入神，忽然就被顾长宁喊了声名字。
“燕雀，”顾长宁轻声说道，神色看上去还有些纠结和局促，一副为难的样子。
燕雀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道：“殿下和世子的事情，属下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顾长宁又抓了抓头发，讪笑了几声，缓缓说道：“其实……其实也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顾长宁发现自己的脑子一时间根本就像是塞进了一团棉花，什么也想不出来。
燕雀飞快地瞥了慕容瑾蘅一眼，不发一言。
慕容瑾蘅脸上的表情极为坦荡自然，于是叫人不知道是该理解成是“和顾长宁关系清白所以自然”，还是“断袖就是断袖、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所以表现自然”。
顾长宁暗中捶了他一下，恼火他竟然什么都不帮着解释——可是慕容瑾蘅根本就不想要解释。
片刻之后，顾长宁和慕容瑾蘅一同出现在顾南云等人面前。
慕容瑾蘅的加入，让顾南叶的脸色变了变，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顾长宁心里头也有些不是滋味，暗自懊恼刚才为什么不把慕容瑾蘅赶走。她不觉得慕容瑾蘅不知道顾南叶对自己的感情，那是何等聪明、或者说是狡猾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连这点琢磨人心的本事都没有。
“我在半路遇到了慕容，所以聊了几句，没跟上你们的行程。”顾长宁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又歉然道，“害你们担心了。”
顾南云和顾相棠两人摆手道：“无妨。”
接着两人又对着慕容瑾蘅很是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顾南叶缩在自己的哥哥背后，勉强笑着打了一声招呼。顾长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有些火热发麻的嘴唇，心想这幸好是在夜里，花灯再多，也还是隐约模糊的，否则被这几人看到，不知道要闹出什么样的动静来。
她甚至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伤害顾南叶的事情。
顾南叶凑到她跟前的时候，她有些心虚，生怕自己的异样被对方发现。
“你陪我去那边看看吧，我忽然有些头晕，不想去坐船了。”顾南叶说道。
顾长宁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和剩下三人告别之后，带着顾南叶走远了。
刚一偏过脸去看，就见两颗硕大的泪珠从顾南叶的眼中掉落下来。（未完待续）